体坛周报全媒体驻意大利记者 沈天浩

2026年9月19日,圣西罗满100岁了。可它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太多。
“圣西罗是我们的!”米兰城市历史学家、AC米兰铁杆毛罗·拉伊蒙迪对我说这话时,满脸骄傲。他从小看里维拉踢球长大,最喜欢的门将是“黑蜘蛛”库迪奇尼。某种意义上,他说得对——圣西罗最初就是AC米兰的主场,时任米兰主席皮耶罗·皮雷利拍板修的。有意思的是,“皮雷利”还有个译名叫“倍耐力”——这哥们正是轮胎巨头创始人的儿子。而皮雷利家族,从九十年代开始跟国际米兰绑得挺紧。
一座球场,三张面孔。
早年间,圣西罗代表一种阶级立场。那会儿米兰双雄的球迷们都在方言里给自己找绰号:红黑一方叫“螺丝刀”(Casciavit),蓝黑一方叫“买办”(Bauscia)。圣西罗离米兰大教堂足有8公里,走过去够呛;而国米在1930到1947年间,主场在市中心的市立竞技场——森皮奥内公园里那座新古典主义体育场,据说是拿破仑规划修建的。不难想象,当时的米兰球迷群体确实比死敌更平民化。因为大部分人坐电车去圣西罗看球,据说米兰城的电车司机几乎全是红黑拥趸。当然,到了今天,这种阶级分化早没了影。
另一个漂亮说法,把圣西罗和恢弘的米兰中央火车站扯到一起:两座建筑都留着建筑师乌利塞·斯塔基尼的名字。可说实话,今天的圣西罗跟斯塔基尼几乎没半毛钱关系。1926年的初代圣西罗,不过是个典型的英式足球场——四片独立的直线看台,塞下大概三万五千人,还办了1934年本土世界杯的几场球。真正塑造了“当代圣西罗”模样的,首先是建筑师龙卡和工程师卡尔佐拉里。1955年,他们把第二层看台像俄罗斯套娃一样,直接套在了原有结构上,再用外置螺旋坡道解决交通问题。
1987到1990年间,为了迎接“意大利之夏”,圣西罗又经历了一次大手术。建筑师拉加齐和霍费尔,在工程师芬齐的配合下,用十一座巨大的圆柱塔楼、巨幅屋盖和伸出建筑轮廓外的红色钢桁架,让圣西罗变成今天你我脑子里那个完整模样。今年,这座足球圣殿居然也像那些真正的大教堂一样,推出了登顶项目——人们能近距离打量球场的顶部结构,然后俯视那片绿色的长方形大殿。
换句话说,我们今天认识的圣西罗,骨子里是一座意大利战后建筑,带着浓厚的粗野主义气质。它很另类:代表的不是由穹顶、柱廊、花窗和宫阙堆出来的古典意大利,而是充满工业风格的现代米兰。作为意大利最具辨识度的现代建筑之一,它居然不是出自某位明星建筑师之手——就这一点,也跟21世纪的新球场们明显不一样。
看台上的集体艺术。
圣西罗的艺术,是集体主义的。这里的球迷没有罗马拥趸那样动听的歌喉——他们赛前齐声唱起“罗马,罗马”时,你心底最深处会被一种不顾一切的爱触动;也不像那不勒斯人那样,有着圣人崇拜式的独特狂热(他们得到过迭戈的祝福)。但圣西罗看台横幅的艺术性、创意和视觉冲击力,在意大利赛场上没人比得上。
圣西罗的看台秀,就是一部碎片化的艺术史。AC米兰南看台曾经在本世纪初,拼出蒙克的名作《呐喊》,嘲讽惊惧的对手总在失败里打转;蓝黑阵营则在2022年痛失联赛冠军后,把海耶兹的新古典主义名画《吻》展示在北看台,表达对球队无条件的爱。
“第七艺术”当然也少不了。2010年国米三冠王之后,北看台在巨型横幅上亮出三座奖杯,外加一个可怖的弗雷迪形象——对同城死敌来说,他们的成功就像恐怖故事。2014年,米兰球迷向《电锯惊魂》致敬,看台展现“竖锯”形象,配上一行大字:“当你身处地狱时,只有魔鬼才能拯救你”;2023年欧冠对阵巴黎时,南看台又出现《黑客帝国》里的尼欧,徒手挡住贝尔蒙多的子弹——这是对巴黎球迷首回合“火枪手”横幅的回应。
圣西罗还会告诉你:足球就是当代戏剧,而戏剧需要制造冲突。莱昂纳多2010-11赛季执教国际米兰,米兰球迷直接把《最后的晚餐》搬上南看台——画面上那个身体后仰、拿着钱袋的家伙是谁,不用多说。五年后,他们又用三层看台的空间,再现1984年德比赛场上的一幕:马克·哈特利高高跃起,力压红黑叛将科洛瓦蒂头槌破门。当时科洛瓦蒂就在解说这场比赛,整个演播室的人一齐看向他,眼里全是同情。圣西罗的剧场偶尔还提供交互式体验——比如全场七万多人一起吹哨子,或者一整面看台的球迷手里攥着假钞。卢卡库和唐纳鲁马,肯定对此印象深刻。
足球圣殿与流行符号。
圣西罗见证过太多让人忘不掉的人物和故事。它的第一粒进球属于AC米兰的桑塔戈斯蒂诺,但那场米兰德比的赢家是国际米兰。在这里出场最多的球员是保罗·马尔蒂尼,进球最多的则是贡纳尔·诺达尔。1980年,它被冠以朱塞佩·梅阿查的名字——尽管这位国米历史上的伟大射手,实际上并没在这座球场踢过太多比赛。圣西罗是幸运的,它能够同时属于(或者说拥有)两支伟大的球队,以及里维拉和马佐拉、范巴斯滕和马特乌斯、巴雷西和贝尔戈米、马尔蒂尼和萨内蒂……对圣西罗来说,这一年当然有点哀伤。
圣西罗是世界上最传奇的球场吗?见仁见智。就连米兰主席斯卡罗尼,也说过“温布利比圣西罗更传奇”的话,试图为建新球场扫除情感障碍。但几乎不会有任何球场,像圣西罗这样具备如此鲜明的视觉符号。2022年世界杯期间,我们在多哈的驻地挨着哈利法国家体育场,附近有个“维拉乔购物中心”——一个以意大利想象为主题的巨大商场。在卡塔尔这个人造意大利里,有威尼斯运河、宫殿立面和蓝天穹顶,可入口竟做成了一个微缩版的圣西罗:红色钢梁和四周的圆柱塔,看起来像玩具积木。
有时候,圣西罗不再剑拔弩张,反而变得平和欢乐。偶尔在冬季——今年2月冬奥会开幕式,我见到一个不一样的圣西罗。更多是在夏季:俱乐部休赛期,球场的主要业务变成承办演唱会。第一位在这里献唱的音乐家是鲍勃·马利,接着还有鲍勃·迪伦、大卫·鲍伊、滚石乐队和迈克尔·杰克逊。曾经八次来此的布鲁斯·斯普林斯汀,似乎有着超越代际隔阂的魔力。在圣西罗演出次数最多的艺术家,是意大利摇滚巨星瓦斯科·罗西——除了在这办了接近四十场演唱会,他的名曲《每一次》还会在每个国米主场赛前响起。
一座消失的门。
对很多米兰市民来说,夏天的圣西罗是他们记忆的一部分,那种记忆通常连着亲情或友情。对两支球队的支持者,平日里的圣西罗首先是个数字——它有条15个入口,分别引向不同看台。米兰南看台二层的入口是14号门,国米北看台二层对应2号门。我最熟悉的则是8号门——那是媒体看台的指定入口。对那些拥有季票的球迷和两支球队的跟队记者,去圣西罗也是一种通勤:2015年世博会开幕前,米兰5号线地铁通到了球场脚下,但你也可以坐16路有轨电车,从大教堂广场出发,经由几条米兰城最富庶的街道,路过藏着《最后的晚餐》的感恩圣母堂,慢慢触及城区边缘,最终抵达球场。
圣西罗留给大多数人的印象,是七万多人座位、看台上的歌声、烟花燃放的硫磺味、夜色中点亮的灯光,以及拥堵的地铁口和公路。对我来说,圣西罗首先是一个工作地点。我习惯在中午十二点半或下午三点的早场意甲赛后,先参加双方主帅发布会,再去媒体中心写完稿,完成任务后回家。那时候人潮早已散尽,圣西罗的红色钢梁浸在夕阳余晖里。我会绕着球场散步,让“足球圣殿”重新变回一座作为展品的建筑。圣西罗的结构既简单又复杂,它的魅力藏在“横看成岭侧成峰”的几何美感中。
2025年11月5日,米兰市政府把圣西罗及周边土地正式卖给了两家俱乐部共同控制的股份有限公司。按照意大利法律,公共所有的不动产在完成七十年后会产生法定保护状态,可以启动文化价值核查——届时想拆除,难度就大多了。米兰双雄买下圣西罗时,距离1955年球场二层环形结构完工验收,恰好过了六十九年零三百六十天——他们赶在倒计时归零前完成了任务。即便“买下它”最终的目的,其实是“摧毁它”。
新赛季第一次去现场,我突然发现熟悉的8号门不见了。为了给新球场施工腾空间,球场西侧区域重新组织,七到十号门都不再作为入场通道,只用于散场出口。那一刻我意识到,那段伴随着三明治摊位和烤栗子香气的通勤路,已经成了记忆,再也回不去了。